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澳门新萄京官方网站67677一个外卖员在冬天猝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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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一个外卖员在冬天猝死 原创: 晏舒
真实故事计划2019年12月3日,南京49岁的外卖员吴德宏突然倒在了出租屋内,去世时,还穿着工作服。这个男人和许多人一样,有着爱、辛酸和梦想。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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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故事故事时间:2019年故事地点:南京49岁的外卖员吴德宏去世时,电饭煲里的饭正热着,里面有一碗家人带给他的腌肉。他身着外卖工作服,在倒地不到5米远的地方,电动车充着电。事后有人推测,吴德宏是准备吃点儿饭继续送外卖。吴德宏之前做生意欠下的二十多万外债,现在还得只剩下三四万。原本,他打算2020年还清债务后,就辞职开网约车,或者回安徽马鞍山的老家。一切的辛劳和梦想,终结于2019年12月3号晚上8点。吴德宏的出租屋,位于南京市安品街一条快要拆迁的老巷子,距离游人如织、整洁庄严的朝天宫景区只有几条街,隐匿在一座屋顶已经坍塌的砖瓦房后。吴德宏跟一对夫妇合租,月租1200元。1米78,身材魁梧,长相普通,和众多漂在南京的人一样,为生活打拼。吴德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。在这次猝死事件之前,没有人对这个人有印象,包括楼下理发店的老板和住得不远的同行。14年前,吴德宏带着重新开始生活的梦想来到南京。在那之前,他在家里承包了一片鱼塘,到期后,由于没钱,竞标的时候竞不过,丢掉了继续承包的资格。在南京,他打过工,后来和朋友一起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饭店。开饭店时,弟弟吴善广劝他,你性子直,容易得罪人,不要和别人一起。他没听,一年多以后,饭店没了,他多了二十多万债,人生再次下坠。这场失败彻底改变了吴德宏的人生。他从一个活泼开朗的人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,父母说他什么,他再也不回嘴,说得对,就点点头,说得错,也不吱声。他依然在南京打工,但目标从创业变成了还债。当天晚上,外出归来的房东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吴德宏。警方到场后,发现吴德宏的手机没法指纹解锁,不知道密码,只能查吴德宏的暂住证,发现他曾在一个女人陈文霞那里住过,也通过暂住证,查到了他的家人。12月4日一早,“外卖小哥猝死出租屋”的新闻,迅速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。一家媒体报道此事的微博,获得了近3万转发、1万评论,一条“众生不易”的评论,获得了1万5千个赞,借助评论,人们抒发出对一名中年外卖员之死的哀叹。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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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德宏去世前在热的饭困顿、孝顺、爱面子、性子直……所有零散的片段,在女友陈文霞这里,拼凑成了一个鲜活的人。准确地说,陈文霞是吴德宏的前女友。陈文霞第一次和吴德宏见面是三年前,在南京的一家小饭馆。两人第一次见面,是朋友攒的饭局,桌上,朋友介绍两人是老乡。饭刚吃完,吴德宏起身就走了,过了一会儿,又折了回来,他不知道路该怎么走。陈文霞指了路。后来越聊越多,两个飘在异乡的人,灵魂相互有了依靠。吴德宏不知道做什么工作,陈文霞推荐他去送外卖,吴德宏就去了。在遇到吴德宏之前,陈文霞也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着。陈文霞称挣钱叫“苦钱”。陈文霞的钱真的是苦出来的。她有过不幸的婚姻,前夫家暴,不肯离婚,愤怒的时候,拿过刀和丈夫拼命。最后,她告诉前夫,我有病,你跟我在一起得不到善终,又说,等我好了,我再跟你在一起。婚终于是离了,她一个人带着女儿漂在南京。她不愿女儿受苦,从漆工做到出租车司机,没日没夜,拿命换钱,终于在南京拼出一套房。生活艰辛,陈文霞依然相信爱情。“两个人一起白头到老牙齿掉光的那种。我一直在等那种。”同事笑她:“都这个年龄了,还幻想爱情。”陈文霞说,“我信。”后来,她等到了吴德宏。陈文霞比吴德宏小三岁,但她管吴德宏叫“小吴”,吴德宏叫陈文霞“老陈”。陈文霞提到吴德宏,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:“他像个小孩子一样。”她觉得他性子直,心地善良,“这个人真的很好”。她让小吴搬来一起住,两个人同居了两年。吴德宏自己不舍得吃的,一定给陈文霞先吃,陈文霞不舍得买的,他省下钱也要给她买好的。他知道陈文霞挣钱不容易,有时候,陈文霞给他买了衣服,他佯装生气,说不喜欢,直到后来才跟她说,不想她浪费钱。家人不同意两个人的关系。有一年过年她带小吴回家,一个堂姐问她“那个就是吃你的住你的男人?”陈文霞气极:“你们怎么这样讲呢?他送外卖很辛苦的!他又不是靠我吃闲饭!”吴德宏也很气:“要不是对你有感情,我才不看别人眼色呢!”女儿一开始也不同意。见多了吴德宏对陈文霞的好,慢慢也不再反对了。后来有一次,吴德宏对陈文霞说:“你女儿对我好。有时候我送外卖回来她还做饭给我吃。”陈文霞去问女儿,女儿说:“叔叔对你好就行了,你们好好处。”她又问:“叔叔什么都没有,还有个儿子,以后我可能也会负担一些。”女儿说:“叔叔没条件,以后我挣钱养你们。”唯一赞同这段感情的是陈文霞的妈妈。她是个没读过书的老太太,什么都不懂。但有的时候又什么都懂。陈文霞问她,她说:“对你好就行。”过了会儿又说,“小吴人好。”还是熬不过,总有人说他们的不是。一开始,陈文霞还说,“我们又没偷又没抢,有什么的!”但吴德宏很敏感,两个人一起走在楼下,如果前方来了人,吴德宏会装作不认识她。后来,两个人商量好,和平分手。分手的时候,吴德宏跟陈文霞说,“如果有一天我翻身了,我会风风光光地娶你。”陈文霞信。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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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德宏今年唯一一件新衣物,一顶别人送的帽子和陈文霞分手以后,吴德宏的生活有了一些变化。比如说买彩票,以前和陈文霞在一起,陈文霞不让他买。一个人以后,他会偶尔买两张,“就当是买包香烟”,他还是期待那个侥幸,能让他还债,给陈文霞买两个大件,娶她回家。比如说接夜单。和陈文霞在一起,陈文霞不让他接太晚的外卖单,他10点多就回家了。他走后,手机平台数据显示,11月,他连续好几天晚上2点多还在送外卖。比如说偷偷的想念。吴德宏常会买一些水果,放到陈文霞楼下的小卖铺,让店主转给陈文霞,第二天再去问店主,陈文霞的心情怎么样。有一次,他听小卖铺的店主说,陈文霞母亲去世,她回家了。第二天下葬前10分钟,吴德宏突然出现在陈文霞面前。2018年和2019年的春节,陈文霞是在吴德宏家过的。陈文霞说,这是我这么多年来,过得最开心的两个年。两个人都相信,总有一天两个人会在一起。陈文霞想让他明年换份工作,去开网约车。他也计划不干了,回家发展也不一定。但所有的事情都被他们推到了明年,一个12月3号以后的日子。那天晚上8点多,正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陈文霞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。电话里,警察告诉她,“吴德宏突然发疾病了。”陈文霞想,不可能啊,他不是会生病的人啊,就问警察在哪个医院。警察通知她去朝天宫安品街,陈文霞急了:“你们赶快送医院啊!”“人快不行了。”陈文霞吓懵了,打电话给女儿:“不得了不得了,叔叔出事了!”女儿急急忙忙打了个车,两个人赶到了安品街。看到吴德宏躺在地上,她觉得喘不过气,“心很疼很疼很疼很疼”,感觉自己“快不行了”。她一把把他抱在怀里,抚摸他的头,觉得不是真的。警察让她不要破坏现场,她不听,觉得“他不能睡在冰凉的地上”。最后,女儿把她拉到一边的椅子上。时隔一周,再谈起当时的场景,陈文霞眼睛倏地一闭,眉头皱起来,脸上抽搐了一下,头慢慢往一边倒过去。她把头抵在墙上,右手按着心脏,念叨着:“不能想,不能想……”吴德宏是安徽马鞍山市当涂县人。从高铁站当涂东站到他家,还有20多公里。在省道穿过的数个村子里拐了又拐,半个多小时后,才能到吴德宏在村里的家。他身亡当夜,70多岁的父母和弟弟从村里包车赶到了吴德宏的出租屋。他们看到吴德宏还没来得及吃的晚饭,一碗蒜苗炒蛋,一碗娃娃菜和青菜,唯一的肉菜在电饭煲里,那是一小碗腌肉,大姐有次无意中听吴德宏说肉太贵不舍得吃,悄悄腌好给他的。直到去世,吴善广才发现,哥哥的手机通讯录和微信好友里,加起来也不过20多个人。他的手机里只有一款购物软件,购物车里东西很多,但购买记录只有一条,那是一张50元的手机话费充值卡。家人还在吴德宏的出租屋看到了一本笔记本,其中一页写道:“一个人,一辈子,一条路,一片天。随着年龄增长,观点、心态也就随之改变,不一样的环境酝酿不一样的人生,不一样的风景,影响不一样的心情。”吴德宏的这份心灵感悟字迹工整,笔记本上还有好多整张撕掉的痕迹,可能是不愿意让人看到。以前家里的春联,都是吴德宏自己来写的。吴德宏在外,很少跟家里说自己的情况。实际上,直到去世,两位老人才知道大儿子在南京送外卖。吴德宏回家总是会给家人带点礼物,有次去大姐家,他买了100多块钱礼物,后来弟弟才知道,那个时候,他身上只剩200块。最近一次回家,他没去大姐家,家人猜测,是他没钱买礼物,干脆不再去。吴德宏十年前离了婚,在自己并非过错方的情况下,把房子留给了前妻和两个孩子。吴善广明白,哥哥在外不过是“一个人硬撑”。他的电瓶车被偷过两次,一次是电瓶,一次是全车。送外卖有时限,超时要扣钱,大姐听说有一次他去送一个住在27楼的外卖,电梯停电,时间要到了,他一口气爬上27楼,下来的时候,“内裤都湿了。”家人并不清楚这样的辛苦,会给吴德宏带来多少收入。根据手机平台数据显示,他12月3日出事前当月单数为11单。11月份的单数为508单,总收入5630元,总里程1951公里;10月份单数304单,总收入3271元,总里程为1213公里。比起一些年轻的外卖员,他的收入不算高。随之变化的还有差评率,11月份,他的差评率达到1.4%,是前一个月的4倍多。伴随而来的还有罚款,超时会扣款,用户取消订单也会扣款,力度最大的一次是8月14号,用户订的小龙虾在保温箱里被打翻,他赔了190元,他也在电话里跟家人说过此事,语气沮丧,“一天都白干了”。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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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德宏的日记后来,陈文霞跟女儿说,如果不是你,妈妈真想跟叔叔一起走了。一开始她天天哭。同事说她:“你现在这样哭,那你孩子爸爸去世了,你还不瞎了?”她回说,我前夫死了,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。后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了,她知道他希望她好。同事也拉她,带她出去吃饭。她想明白了,自己还有女儿,于是擦干眼泪,劝自己,“他到了另一个地方,没有压力了。”她逼着自己去同事家吃饭,去广场上跳舞,一开始只看着别人跳,后来自己也跟着动两下。她想,如果还有机会,她一定不会让他走,如果还有机会,她一定不跟他生气,如果还有机会,再苦再累也要在一起。吴德宏下葬那天,她请假去他老家送他最后一程。单位没有假,她找同事代班,领导不太高兴。第二天再请,领导不同意,她要自己出钱请人代班。她跟领导说:“我不能来上班,不然我一生都有愧。”领导佯装生气:“好了好了,我业务也不做了。”最后真的推掉了那笔生意。她跟女儿约好了,以后每次都要给吴德宏多烧金条,“他一有钱就想着别人,不能让他苦了自己。”以后,他儿子结婚,她们也打算去看看帮帮忙,老人家也要问候到。“他走了,我帮他尽尽孝。”她觉得应该替他做一些事情。清理遗物的时候,陈文霞把吴德宏的衣物都带回了家,别人说要扔掉,她觉得那样不尊重他。吴德宏的枕头也被她带回去放在自己的旁边,上面有他的气味,好像他还在陪着她。在吴德宏老家,买个墓地要一万多。家里没钱,吴德宏的骨灰只能寄存在墓地,300块钱10年。她觉得太委屈他,还想再去兼几份工,攒一攒,给他攒块墓。别人说她二百五,她也不知道,迷惑地问记者:“你觉得我二百五吗?”吴德宏去世当晚,外卖接单软件一直没有下线。凌晨两点多,接单软件给他派了两个单,因为没有送达,被扣掉了13块钱。软件显示,12月4日晚2:16和2:20,因送达超时扣款7.45元和5.35元。那时,吴德宏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。-
END -撰文 | 晏舒编辑 | 于润泽阅读原文]article_adlist–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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澳门新萄京官方网站67677,吴德宏送外卖的电动车。新京报记者祖一飞摄

生命中的最后一年,除了送外卖,吴德宏大部分时间都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隔断房里度过。

原标题:倒在出租屋里的外卖员

新京报记者祖一飞

送完11单外卖,49岁的外卖员吴德宏倒在了南京的出租屋里。

二房东张女士最先发现异常。12月3日晚上八点多,她跳完广场舞回家,刚一进门,就看到租客老吴躺在客厅地板上,人已经没了生命迹象。

勘查完现场,警察联系上吴德宏的前女友陈丽珍,电话里只说吴德宏“有疾病了”。陈丽珍问在哪个医院,警察没回答,让她直接来朝天宫附近的安品街。

陈丽珍有种不好的预感,
挤进客厅的那一刻,她意识到人肯定是没了。吴德宏躺在地上,两腿叉开,嘴唇有些泛紫。

当天夜里,法医作出初步判断:猝死,排除刑事案件。

三年 三辆车

距离吴德宏倒地位置不到5米远的地方,停着他赖以为生的电动车。

送外卖三年,吴德宏换过三辆车。第一次买的是二手车,没骑多久就跑不动了。他又花3800元买了辆新车,结果某天早晨醒来,车子不见了踪影。他只好给旧车换上新电池继续跑。刚跑几天,电池又被偷了。

去世前骑的这辆,是2019年过完春节买的,车看起来还很新。

吴德宏的痕迹已经烙在车上。把手上包着的一双棉袖筒,袖口处磨得掉了毛。仪表盘旁边装着手机支架,下方挂着一副头盔和一个黑色棉布口罩。

最能体现车主身份的是车尾的保温箱。箱子固定得很牢靠,开口处挂了一把锁。在南京打工的吴胜曾多次听堂哥提起过他被偷餐的事。餐丢了,抓不到人,只能由骑手赔偿。还有一次,放在箱子里的小龙虾在配送途中翻洒,堂哥赔了190多元,“相当于那天白干了。”

吴德宏去世一周后,保温箱里残留的异味仍挥之不去。箱子的缝隙间,塞着一条数据线、一个手机防水袋,还有一件外卖平台的马甲。

据家人了解,除中途短暂尝试过UU跑腿等平台,吴德宏一直在做某外卖平台的众包配送员。相当于以兼职的形式送外卖,时间比较自由。但具体每个月收入多少,家人此前并不清楚,吴德宏从不主动提起。

直到他离世后,这个关乎面子的“秘密”才被揭开。

平台数据显示,从7月至今,吴德宏最多一个月接到过508个订单。那是11月,他绕着南京城骑了将近2000公里,换来5630.55元收入。

另一次超过5000元是在8月,当月他完成了471个订单。而收入最少的一个月,他挣了不到3000块钱。

12月3日离世这天,吴德宏骑了47.4公里,完成11个外卖订单的配送,获得酬劳140.8元。

去世前两天,吴德宏回老家看了趟父母。他的老家在马鞍山当涂县,距离南京只有60多公里,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。以往每隔一两个月,吴德宏就会回家看看。每次回来,他从不空手,蛋糕、盐水鸭,都给家里带过。去姐姐家走动,也会给姐夫带上瓶酒。

有次回家,和家人聊到猪肉涨价,吴德宏提了一嘴,说猪肉太贵,他连肉皮都好久没沾过。姐姐听在心里,悄悄买了50块钱猪肉腌好,临走前塞给了他。

去世前的这一次,吴德宏回村之后没去姐姐家。家人们有些意外,猜他是身上拮据,没钱买礼物,所以干脆不去。“房租一个月1200元,除去吃饭这些生活开支,他剩不下什么钱。”

吴德宏生前居住的房间仍保持着原来的样子。床前柜上摆着玻璃烟灰缸,里面留有一只南京烟的烟蒂。旁边还有半包苏烟和一个打火机。

吴德宏的床前柜上摆着玻璃烟灰缸,里面留有一只南京烟的烟蒂。新京报记者
祖一飞摄

家人曾对吴德宏的衣物进行清理,只发现了两枚一元硬币、一包红南京和一个打火机。吴胜告诉记者,“桌上的那包苏烟还是他上次回家我叔给的,他平时只抽12块钱的红南京。”

附近商店老板娘的说法佐证了这一点。吴德宏生前来她的店里买过烟,每次都要的是红南京。除此之外,这个送外卖的人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。

吴德宏房间的垃圾桶里,丢着两张被折起来的彩票。陈丽珍证实,他平时确实有买彩票的习惯,但买的比较少,像很多人一样,幻想过中500万之后翻身的那一天。

和前妻离婚后,儿子被判给了吴德宏抚养。这个身高一米八三的小伙在武汉上大学,平时的生活费有时候来自父亲,有时候要靠他自己兼职解决。至于学费,他也不太清楚奶奶给的钱究竟来自哪里。

20多万元债务

了解吴德宏的人说,除了维持生活,补贴家用,吴德宏还要拿挣来的钱去还债。他身上背负着不小的经济压力。

20多年前,吴德宏在老家承包鱼塘,到期竞标时丢掉了继续承包的资格。在这之后,他来到南京发展,跟几个朋友合伙创业,开了家规模不小的饭店。结果不到一年就全赔进去。

这次生意失败,让吴德宏背上了20多万元债务。直到去世,还有三四万元尚未还清。

“还不上钱,他是很着急的。”陈丽珍能感觉到吴德宏的心理变化。以前,他也和朋友出去玩,后来因为身上没钱,很少再社交。

生命中的最后一年,除了送外卖,吴德宏大部分时间都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隔断房里度过。

在安品街连片的老宅里,这栋楼藏得十分隐蔽。穿过一座屋顶已经坍塌的砖瓦房,里面才是吴德宏住的小楼。

这栋楼结构狭长,像是插在地上的一个双层集装箱。街上的老人透露,原本这片地方也是老宅,十几年前着了场火,后来房东在原址上盖了新楼,将房间出租给一些打工的人。

吴德宏居住的二层小楼。新京报记者 祖一飞摄

安品街附近生活着不少外来人口。长度不超过500米的街道两侧,散乱地分布着十余家古玩店,二房东张女士一家也做的是古玩行当。夫妻俩从房东手中整租来房子,再将其中一间租给了送外卖的吴德宏。

这栋十几年前建成的小楼,内部结构与时下流行的Loft户型相似。客厅、厨房和卫生间位于一楼,二楼被分割成3个独立房间,每一间都不足10平米。张女士和丈夫住阳面,吴德宏住阴面。中间空着的那间,张女士的孩子偶尔会回来住。

有限的空间里,资源被尽可能最大化利用。隔断不仅隔开了房间,也将空调一分为二,相邻的两间屋子可以“共享”一台空调。

租客出事之后,张女士一家人很快搬走。碰到来采访的记者,她的丈夫不愿多谈,只说彼此时间错开,平时接触很少。拿走最后一批物品后,他骑着电动车快速驶离。

12月9日上午,整栋楼除了公用设施,只剩下吴德宏的物品没有被带走。客厅的餐桌上,他做的两道菜扣在塑料筐下。其中一个是蒜苗炒鸡蛋,另一个碟子里,娃娃菜和青菜混在一起,汤汁还未完全蒸发。

唯一的肉菜在电饭煲里,那是姐姐给做的腌肉,装肉的小碗放在米饭上,表面结了一层白色油脂。

电饭煲里姐姐给吴德宏做的腌肉。新京报记者 祖一飞摄

根据头和脚的位置,家人推测,吴德宏可能是在回来做晚饭时突然倒下。但具体死亡原因为何,谁也给不出肯定的答案。

家人认为,吴德宏是过度劳累导致猝死。陈丽珍也说,吴德宏的身体像牛一样好,以前从未听说他得过什么病。

吴胜记得,堂哥跟他提起过一次。“当时顾客家的电梯坏了,他硬是爬到27楼送的餐,内裤都湿透了。”

警察曾在现场询问家属,想知道吴德宏是否有饮酒的习惯,吴家人称,他平时滴酒不沾,过年回家和亲朋好友聚会也从来不喝。虽然抽烟,但烟瘾不大,一包烟够抽好几天。

法医在现场给出“猝死”的结论后,询问是否需要送尸体去解剖。吴家人认为已经没有必要,打电话叫来殡葬车,连夜将吴德宏送回老家。隔天,遗体火化。

消息传开之后

事发当晚,警灯在安品街上闪烁的时候,外卖员去世的消息就已经在周围传开。附近的人大多知道周边住有送外卖的人,但彼此之间鲜有交集。

邻居王浒曾和吴德宏打过招呼,两人站在街边吐槽,说街上的路修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结束。除此之外没聊过其他。

街口卖菜的安徽女人刚搬来一个多月,不久前的一个中午,她看见吴德宏坐在门口晒太阳,便问他买不买菜。吴德宏说自己基本不做饭,要买的话就来她家,照顾一下生意。

拐角一家理发店的女店员也听说有外卖员去世,但她怎么也想不出那人是谁,更不记得他有没有来店里理过发。

相隔不过十几米的一间院子里,住着5个众包外卖员。听说有同行“死了”,河南小伙张彬吓得在床上连躺了两天。他最近觉得很累,但一直没敢停下来休息。

别人每个月挣几千,张彬有时能挣一万多。他被舍友称为“单王”,一天跑十五六个小时,把兼职干成了全职。

张彬说他没有别的窍门,靠的就是拼。某次下雨天平台搞活动,他不忍心错过临时提高的单价,48个小时只睡了8个小时,白天黑夜都在外面跑,两天时间挣了一千多。

张彬一度冲上平台上的南京外卖员排行榜第一名,但很快又被别人刷了下去。

刘海科住在张彬对面的床铺,聊到外卖行业的众包现象,他说,“现在每个平台都不限制时间,只要有能力你就随便跑,平台不会强制下线。”

刘海科每天跑8小时左右,接四五十单,挣两三百块钱。平时的时间大多用在配送上,他回家给车充电时也点外卖,想尽可能节省下时间和精力,再多跑几单。

在众包骑手中,刘海科见到过一些四五十岁的“单王”。这些人从老家或者工地出来,发现送外卖挺自由,就一直干下去。因为要养活一家老小,往往比年轻人还拼。

长期在路上抢时间,送餐过程中难免会有个磕磕碰碰。不久前,刘海科骑车途中意外摔倒,右侧额头被撕开一个小口。他用纸巾捂住伤口,把剩下的餐送完才顾得上就医。

“要不然送晚了,被投诉一单就罚钱。”

刘海科先去的诊所,由于伤口在眼睛正上方,他被建议去医院处理。后来,他在一家三甲医院的眼科缝了四针,医药费花了近千元。

刘海科眼睛上方的伤口。新京报记者 祖一飞摄

看病回来之后,刘海科想起每天接单后被扣掉的3元保险费。他联系上平台客服,希望报销医药费。在数次提交材料仍然审核失败后,他选择了放弃。

吴家人也留意到了系统自动扣除的3元保险费。保单详情显示,这3元钱投保的险种是众包骑手意外险,但骑手页面并未显示意外事项包含哪些,以及对应的赔偿金额。

11月12日,中国人保负责处理此事的专员表示,众包骑手意外险可以覆盖到猝死情形,近日已连同劳务公司与死者家属见面商讨过,但具体赔偿金额未定,不便对外透露。

吴德宏手机中的劳动协议显示,与他签署劳动关系的是一家名为“邦芒”的服务外包公司。吴家人联系上该公司后,相关负责人表示在保险赔偿之外,会给予一定的人道赔偿。但需要时间与公安部门了解核实死亡原因等信息。

一切都迟了

尽管已经分开了一年,陈丽珍在得知吴德宏的死讯后依然跑前跑后,为后事忙碌着。

2016年,她和吴德宏因为老乡关系认识,慢慢地,对他有了感觉,“可以说是我追的他。”

陈丽珍15岁来南京讨生活,从漆工干到出租车司机,辛苦半辈子攒下一套房。和吴德宏一样,她也离过婚,带着女儿独自生活。

两人感情发展得不错,但由于吴德宏背着债,且家庭条件一般,这段感情受到陈家人反对。吴德宏也曾纠结,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,担心拖累陈丽珍。

陈丽珍的女儿一开始也是拒绝态度,担心母亲将来没有依靠。后来,她发现吴德宏对母亲和自己都很好,慢慢接受了他。她曾许下承诺,说以后挣了钱养活他们俩,陈丽珍听了很欣慰。

为了还债,吴德宏在餐厅做过配菜员,一个月工资四千。后来陈丽珍听说送外卖更挣钱,而且时间自由,就劝他干这行。吴德宏听从了她的建议。

但碍于面子,有人问起职业,他不说自己是外卖员,只说在外面打工。

有段时间,吴德宏干得很拼,两辆电动车换着骑,从早上九点一直送到夜里一点。后来因为影响陈丽珍休息,才把结束时间提前到了晚上十点。

吴德宏的手机通讯录名单和微信好友加起来,也不过几十人。没事的时候,他喜欢在手机上玩“全民K歌”,唱完再转发到朋友圈。《小薇》、《那一夜》、《2002年的第一场雪》,他翻唱的大多是这类老情歌。

他在微信个性签名处写道:悠扬的歌声,温馨的世界,一片欢乐的喜悦永远属于你生活的强者。

吴德宏的K歌软件主页。新京报记者 祖一飞摄

然而现实生活并不如这般美好。两人在一起的最后一年,陈家人反对得更厉害,他们不得不暂时分开。

吴德宏从二人合住的房子里搬了出去。后来之所以住进安品街的出租屋,除了价格稍便宜,车放在院子不怕丢也是一个原因。

虽然分开了,两人仍互相牵挂着。每次吴德宏回安徽老家,陈丽珍都会把自己的私家车借给他。她帮他做了计划,等明年就不干外卖,转行开网约车。

但一切都迟了。

吴德宏出事后,陈丽珍总觉得对不起他,后悔没有放开顾虑将他留下。

头七的前一天,陈丽珍和吴家人来到出租屋收拾东西。在房间里,她边收拾东西边回忆以前在一起的日子,说吴德宏爱干净,衣服总是叠得整整齐齐。

陈丽珍将衣服打包好,带回了自己家。她说衣服上有他的气味,舍不得丢。

吴德宏的骨灰被暂时存放在殡仪馆。等赔偿下来,陈丽珍和吴家人想找个公墓,给他换个好点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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